夜无疆

  第706章 至暗时刻
  夜色之中，金色身影裹挟著骇人的压迫感。不要说附近万物归於安寂，便是远方山脉深处，大至林中猛兽，小至草丛间的金钟儿、纺织娘、螽斯，尽数噤声，伏地瑟瑟发抖。
  “很早————玉京？”秦铭被冻住的纯阳意识思绪有著明显的断裂感，只能吐出只字片语。
  他想问，很早以前，此人就盯上自己了吗。
  他想知道，对方是否为玉京地界的人？
  金色身影俯视秦铭，並未回应他的问题，反而沉声问道：“你的洞天异宝何在？”
  秦铭的真身能够凭空隱去行踪，自是因此泄露出有空间奇宝在身。
  “嗯？”金色身影微微蹙眉，心头隱约有感，冥冥中似有一缕涟漪悄然飘逝，可即便以他的道行，也无法完全勘定。
  他立身璀璨烈阳中，让这片区域亮如白昼。
  “是你施法？倒是出乎我的意料。”他盯著秦铭。
  此刻，秦铭的意识表层中一片混乱。
  他所构建的梦之领域，在对方那只纯阳大手的探索下持续崩裂。
  就在方才，梦虫一族的禁忌妙法被激活，属於被动復甦並爆发，繁复的道纹极速向外扩张。
  此法甚是神秘诡譎，可视万物尽为虚妄，可於瞬间回归原点。
  不止如此，秦铭发现，早先老布扰乱的点滴时光，似乎还有丝丝余韵，其中一道涟漪正好与梦虫族的禁忌秘法重叠。
  两者谈不上多么契合，仅有些许共振之势。
  让一切回归原点这一妙法，在无形中得到加持並变强。
  故此，金色身影有所觉，一个五境修士的手段，居然让他生出异样之感。
  他见多识广，道：“梦虫族的禁忌妙法？”
  秦铭暗嘆，八境生灵之恐怖远超想像，哪怕他的攻击手段无意间被提升了，也还是扫不动对方。
  只能说，两者间的差距过大，像是横亘著一道天堑。
  金色身影生性多疑，感觉到一丝异常后，立刻有所行动。
  他沿著秦铭那一纪妙法残韵，直接逆向追溯了下去。
  然后，他便看到了一缕时光波纹，非常神秘，在虚无间悄然划过。
  “这道力量————不简单！”金色身影沉声道。
  那只是一抹残韵遗留下的波动，却似蕴含著了不得的规则本质。
  金色身影开口道：“梦虫一族的最强者曾经亲自为你赐法不成，难道蕴含著他的一缕神意？”
  他动用大神通，更进一步去挖掘。
  然后，他的心神便恍惚了一瞬。
  在其前方，所有痕跡都迅速消散。
  他无法追溯，一切都断去联繫，一切回归到既定的轨跡间。
  秦铭近乎被冰封的心灵之光，顷刻间闪耀了两下，想要挣脱禁錮。
  他深感震撼，老布扰动出时光波纹，至此才算全面平息吗？
  他若是一位地仙，也许能捕捉到一两个特殊节点，那里似有涟漪荡漾出的时光罅隙，利用得好，或能借力改命。
  然而，他与八境生灵相比，实在太弱了，根本把握不住机会。
  就如现在，金色身影神色异常，明显走神了一瞬。
  可惜，秦铭还是无法摆脱困局。
  “有意思，难道你接触过梦虫族的老祖宗？”金色身影开口，他的精神领域被扰动，这根本不是寻常强者能做到的事。
  秦铭沉默，涟漪已彻底消失。
  金色身影死死地压制著他，秦铭的纯阳意识都快炸开了，已经再无任何翻盘的机会。
  金色身影静立原地片刻后，自语道：“不简单啊，这让我想起了某些久远的往事，五百多年过去了，本心依旧。”
  在说话时，他的左侧脸颊上居然出现一行血泪，右侧依旧冷漠无比。
  数息后，他淡淡地笑了，右侧面孔冷酷无情，左侧温和，接著血泪倒流了回去，左侧的脸与右侧的漠然神情渐渐趋向一致。
  金色身影直接出手，在秦铭的精神场中寻找著什么，顷刻间，他撕开梦之领域，开始进行更深入的探索。
  他恣意行事，以那只由纯阳意识具现的金色大手攫取各种有价值的信息。
  对於修士而言，没有比搜魂更为恶劣和可怕的事件了。
  一旦走到这一步，那便意味著没有活路可言，施暴者开始下死手。
  秦铭寂静不动，他的下一层心灵空间，涉及到了“外魔领域”。
  他在玄黄树下悟道，深入研究內圣外魔，並在此期间付诸行动。
  现在被金色身影探索的“心灵净土”，处於外魔区域，依旧属於秦铭有意设下的防御区，可以捨弃。
  不过他知道，照这样下去，最糟糕的事情依旧无法避免，终將会到来。
  事实上，在这片较为深入的精神场內，不止涉及外魔，还有更深层的梦之领域。
  金色身影摧枯拉朽，在最短的时间內完成探索。
  接著，他那只大手向著秦铭较为核心的意识空间探去。
  倏地，他罢手了。
  因为，他发现了顶级禁制。
  接下来的意识空间，已经被上锁，如果他强行探查，秦铭的纯阳意识会全面爆开，彻底毁掉。
  “有些复杂。”金色身影声音低沉，眸光明灭不定，他在推演，没敢直接动手。
  在玄黄树下悟道时，秦铭曾向六欲老魔、玄天两位器灵请教关於精神空间的禁制，涉足两大道场为核心门徒施加的手段。
  他研究后，为自己加上了。
  他很清楚，若是有朝一日，被人暴力入侵到这个领域，那足以说明情况危急到了极致，他多半命不久矣。
  二十几岁的大圣，对於金色身影来说，价值巨大，他想探查秦铭所有的核心秘密，不想猎物突然暴毙。
  故此，他在精神领域暂停后，转向这具生命力蓬勃的肉身。
  这位神秘强者狩猎秦铭，主要是凯覦他体內的“门”。
  霎时间，秦铭感觉到了一股沛然莫御的精神意志降临，正在入侵其躯体。
  金色身影面色冷漠，此时偏偏掛上了笑容，道：“你是特殊的，我很看好你。”
  他看重的是什么？门后的神秘物质。
  故此，当他笑著说这些话时，给人以非常无情之感，让人心悸。
  金色身影开口道：“我知道你心中不甘，满腔悲愤，可又能怎样？现实就是这般残酷。”
  毫无疑问，被一个无法战胜的对手这样浑不在意的点评，无论是谁，心中都会有火气升腾。
  秦铭被冻住的意识，泛起波澜，很想一巴掌削死他。
  金色身影俯视著他，平静开口：“道法高深，自可恣意而为，旁人能奈我何？”
  秦铭听闻，起初只觉对方狂到没边。
  很快他便意识到，这是一种发乎本心的强大信念。
  古之前贤大德，讲究直指本心，率性而为。眼前之人仿若大魔隨心所欲，亦是勘彻自身道心。
  此前，金色身影並未说谎，的確是担心秦铭与各大道场交集过深，未来再动手会出现各种问题。
  此外，他练功到了关键期，想要更进一步破立。
  他开口道：“还是先行落袋为安吧，万一再出个天外生灵，腐朽天仙，老夫操不起那份心。”
  秦铭寂静无声，无可奈何。
  若是在同一境，他想扇爆对方那张脸，再將之击杀。
  金色身影开口：“不要让我失望，希望你门”后的馈赠足够丰厚。”
  淡漠的话语，有种血淋淋的味道。
  简而言之，这等於是在吃人。
  自古皆如此，有些恐怖的存在，为了活得更为久远，什么事情都能做得出来。
  “我辈一生中，易门两三次便已是极限。事实上，第三次便不再稳妥。可惜了这么好的身体，无法留宿。”他在遗憾。
  毫无疑问，他不是第一次易门而居。
  並且，他已经耗掉那较为安全的两三次机会。
  一旦超限，强行破门而居，那么他很有可能会被同化，到了最后是否还为自己，那便很难说了。
  “嗯？”金色身影在说话时，意志早已降临秦铭体內，不断探查，可却没有发现神秘的门。
  什么情况？他皱眉，理论上来说，眼前之人必然有门，因为实在太惊艷了。
  现实情况却是，他一而再地探索，始终找不到。
  他还在等著撬门，汲取神秘物质，滋养自己的精神意识，摆脱腐朽之气的侵蚀，长驻世间。
  “门呢？”
  他无法淡定了，大量的纯阳意识没入秦铭的肉身中，要翻遍每一个角落，可到了最后还是没有找到。
  “门都没有？”
  他遭遇了天外生灵的窘境，在即將得偿所愿时，却无法找到那扇神秘的门户。
  金色身影反覆寻觅，最后带著不甘心，以及满脸错愕之色，终於確定，的確无门可入！
  “他的门太高级了，过於神秘，所以找不到吗？”
  “不对，道行低的人，不可能彻底掩去自己的门，其初始形態並不会过於异常，他的体內————真的没门。”
  金色身影说完，沉默了足有半刻钟。
  他实在没有想到，会是这样的结果，当真是满心的失望。
  他耗时耗力，盯著猎物这么久，期间甚至不惜与那自易命之地闯出来的腐朽天仙大战，结果却是一场空，什么都没得到。
  他回过神来，道：“不，这具肉身也足够美味，蕴含著浓郁的生机，简直是一株绝世宝药！”
  虽然很失望，但一切都已无法改变，眼下他只想儘量弥补自己耗时耗力的损失。
  金色身影开始仔细研究秦铭的身体，很快便露出惊容。
  “不是九色圣煞，而是————足足有十种。”
  他发现，秦铭体內多了一种玄黄煞，与血肉完美交融在一起。
  融炼圣煞，最大的问题便是，会大量折损寿元。
  金色身影仔细检查后，发现秦铭身体不仅无恙，寿数反而增加了一大截。
  这自然是超纲了，值得他深入研究。
  “恨不相逢未易门时。”他仰天长嘆。
  不过，他瞬间醒悟，猎物肉身虽妙，其实没有门。
  “你这肉身血药，老夫我收下了。
  他从头检查到尾，將秦铭当作药草，不再视为活人。
  “便是你的残体也有妙用，可以成为最重要的香饵。”金色身影沉声道，准备榨尽秦铭的所有价值。
  隨后，他研究秦铭精神场內的禁制，眉头深锁，感觉这是无解之物，属於至高道场的保密手段。
  即便是第八境的生灵，此时也束手无策。
  他决定暴力破法，道：“既是如此，那也无需在意了，就看最后能捞到几块完整的意识碎片吧。”
  秦铭內心平静，面色坦然，终究是走到了这一步，该做的都提前做了，此刻他確实再无其他手段破局。
  秦铭的梦之领域，还有外魔领域，全面崩塌，接著蔓延向较为核心的意识空间。
  砰的一声，他预设的禁制炸开。
  他的精神意识在瞬间解体，轰然爆碎。
  “没有想到，我竟走到了这一步。”
  在其意识核心领域，他所真正在意的净土中，一株浊世青莲摇曳，顶端的黄金莲蓬內一颗布满道纹的莲子早已成熟，隨时会脱落。
  在青莲后方，黑洞洞，幽暗无边，像是有一座连著地狱的恐怖深渊。
  这是秦铭给自己留下的最后退路，浊世青莲扎根在九霄书所对应的深渊畔，若有意外，青莲会藉助外力，摇落那枚代表他精气神的莲子。
  现在他精神场內的禁制被全面激活，轰然爆开，所谓的“外力”出现了。
  浊世青莲摇曳，莲蓬中的独籽脱落，剎那坠入深渊中。
  金色身影强势无比，以最霸道的手段破开禁制，想要尽最大的可能，捞住一些核心意识碎片。
  “这片意识空间————很空旷。”他皱眉，哪怕以最快的速度瓦解了此地，闯了进来，还是没能攫取到所谓的核心印记。
  “彻底碎掉了吗？”他非常不满，自己堂堂八境生灵，居然要一无所获不成？
  他深知，这样年轻的异数，身上必然有天大的秘密，他想一路探究到底，可眼下却不如人愿。
  平衡被打破，秦铭提前固化的一切，自然也开始变化。
  九霄书开启的深渊之门，不復存在，直接消失。
  此外，那株浊世青莲全面枯黄，而后焚烧起来，即將化作灰烬。
  “嗯，问题在这里！”金色身影探出的纯阳大手，一把向前捞去，要抓走那正在自毁的浊世青莲。
  突然，他的大手微僵，感觉情况不对。
  不过，身为八境生灵，他无所畏惧，纵然看到了严重问题，依旧敢上前去灭火。
  轰然一声，在浊世青莲焚烧的瞬间，其根部区域，一张符纸被激活，密密麻麻的符文亮起，要爆发开来。
  这是秦铭给自己留下的最后一张符纸，自然是第七境老怪物所赠，如果有不速之客闯到此地，那他还需要犹豫什么？无需留下一丝痕跡，不如爆开所有。
  那只金色大手覆盖而下，竟然一把攥住璀璨符纸，他生生挡住了这次毁灭性的衝击，並且让这张仙符熄灭。
  金色身影威严的面孔变得无比阴沉，一个第五境的年轻修士而已，竟也想与他玉石俱焚？
  “这里空空荡荡，难道都在禁制爆发时炸没了吗？”他神情冷冽。
  他在这里反覆探查，捕捉外魔领域的碎片。
  他深知，这个年轻的大圣掌握有多种顶级真经，价值连城。
  “不会都毁掉了吧？”
  他面色冰冷，仔细寻找。
  “这篇————似乎很完整。”他攫取到外魔领域的一块较大的碎片，认真观看。
  这是秦铭留下的粗糙版帛书法，也即最初版本，没有经过任何调整，真要有人凭此练下去，动輒形神爆碎。
  金色身影迅速翻阅帛书法，其目光幽幽，不知道在想些什么。
  所有的外魔领域都被他型了一遍，没有错过哪怕任何一块碎片。
  很久后，他面色冰寒，带著秦铭的肉身向著苍茫夜色深处走去，隨即衝上九霄，彻底消失。
  “老布，你特么想捲款潜逃？”秦铭化作莲种，跌落进深渊中时，恍惚间，似乎看到了老布要脱离其躯体。
  他的各种宝物，包括黄罗盖伞，以及飞仙山的大量宝药等，都还在破布的內部空间。
  此外，那里还藏有他的部分血精。
  若老布无声遁走，他昔日所有积淀，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？
  最后沉沦进黑暗深处前，他似看到老布处在半脱离状態。
  “我会死吗？”秦铭在问自身，若是死了，他留下的血精，或者他现在的纯阳意识莲种，可否久存？
  会长曾言，他所修功法原本是为亡者准备，彼时冥冥之中，是否早已预示宿命？他从未料到，自己会落入这般死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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