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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捞尸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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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639章
      第639章
      烟,抽到烫手。
      赵毅將余下半截过滤嘴揉碎,尘灰追隨先前的白烟,徐徐飘远。
      林书友站起身,走向官將首大殿前的广场中央,双手搭在双刀上,下顎微抬,风吹刘海。
      对面山峰上,坐著真林书友,他也在搓著手掌,烘干著他那根湿烟。
      没戾气没不甘,假的阿友也有一颗热诚善良的心,他从不希望自己朋友难过,自然不会想看到“自己”难过。
      都是很喜欢聊天说话的人,可这次二人甚至没聊一句话,就各自独处一端。
      “嗡!”
      阿友两根大拇指將双刀拨出鞘,刀气溢出,以他为中心形成向四周开拓的凌厉风卷。
      赵毅站起身,单手撑腰,头倾侧,微笑道:“有一说一,你小子確实帅气,琳琳那丫头,吃得是真好。”
      小奶狗细心温暖,可相处久了也会腻,但腻了后,阿友也能搂著你的腰,带你去杀人,一鐧砸爆一个仇家。
      鱼和熊掌,在阿友这里可以兼得。
      赵毅简单的一句话,让摆好姿势的阿友脸皮绷紧,嘴角抽搐。
      隔壁山峰上的真林书友,表情一致。
      赵毅:“你说说你,皮囊这么好,家里有庙產有山头的,大一的时候追女生,怎么还想著老套地写情书?”
      两个林书友立刻都不笑了。
      赵毅:“唉,打小被家里看管著起乩练武,脱离社会了,地主家的傻儿子,说的就是你。”
      真林书友皱眉。
      假林书友不满道:“要打架了,三只眼,你严肃点!”
      赵毅:“不过你还挺有眼光,一眼就挑中了嫂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假林书友:“三只眼,你给我闭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“鏗鏘!”
      电光火石间,赵毅的身形自原地消失,从阿友身前,出现在了阿友身后。
      阿友双刀已经抽出,全做防御,也的確是拦截下来了,但因这猝不及防,使得自己承受了墓主刀的刀气,身上出现了一道道血痕伤口,鲜血滴落。
      赵毅指尖从自己刀锋上颳起一点血,送入舌尖尝了一下:“这乌龟血,尝起来和人血一个味儿。”
      阿友双刀舞出刀花,转身面朝赵毅,身体肌肉绷紧,將那些伤口挤压、止血。
      赵毅:“聊天归聊天,可你要知道,我是来杀你的,我聊天是情趣,你被我影响心绪,就是找死了。”
      阿友面露严肃。
      赵毅:“你以速度见长,流点血又不会马上死,早早地给自己肌肉绷紧止血,会迟滯你的速度。
      你这小子面对的对手,要么是强得离谱要么是能被你一刀切的,这种细节活儿,你是真不深。
      没姓李的给你连红线帮你精打细算,你自个儿就开始大手大脚。
      对付我这种敌人,你每一分力气每一滴血,都得把握精准。”
      阿友將绷紧的肌肉鬆开,鲜血重新滴落。
      赵毅:“对对对,我一身千锤百炼的蛟皮鬼骨,你是靠著童子给你提升起来的体质,你居然敢在我面前比放血。”
      阿友:“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赵毅將墓主刀举起,语重心长道:“记住,生死相向,甭管对面是谁,別听他屁话。”
      假的林书友扭头看向对面山峰。
      赵毅:“主要是跟你说的,他只是凑合旁听。”
      假阿友:“我没必要听。”
      赵毅:“如果我现在捅自己一刀,你会救我么?”
      假阿友:“当然会,你是真的,我是假的。”
      赵毅:“那你对我而言,就是真的。”
      假阿友:“三只眼————谢谢。”
      赵毅:“別客气,只是想让你多流会儿血。”
      假阿友开启真君状態同时起乱,冲了上去。
      他的爆发、速度、力量,都称得上完美。
      一直以来,赵毅最佩服的,就是姓李的那能在一团乱麻上层层雕花的能力,哪怕是徐明,姓李的也能玩出新花样。
      然而,纵使阿友是一件完美的兵器,可赵毅,並不是一个合適的对手。
      甫一正式交手,赵毅就开始了放风箏。
      能避开的攻势就避,绝不硬碰硬,就算速度、力量与爆发上赵毅都逊色不止一筹,但奈何他能靠著生死门缝预判阿友的招式,提前半拍的优势,足够他弥补以上劣势。
      此刻的林书友有种正和牛皮糖打架的感觉,但他没慌乱也无急躁,眼神里流露出自信,当二人目光交匯时————
      林书友:你要和我比持久?
      赵毅:呵呵呵。
      赵毅退至广场边缘,在这里能看到下一层檯面上,摆著一张供桌,这本是用来供菩萨的,在官將首祖庙里隨处可见。
      但此刻若是细看的话,能发现菩萨画像被染黑了,隱隱流露出酆都大帝的模糊,假如凑到跟前,还能嗅到一股烟味。
      走一步算百步,赵毅刚才台阶上的那根烟,並不是白抽的。
      这听起来有些冷血,在抒情感慨时还在偷偷布置,可谁叫他就是有这种兼顾的能力。
      “唰。”
      赵毅甩出一张符纸,阿友轻鬆避开。
      符纸径直向下,撞上供桌,香火自燃,呢喃之声响起。
      阿友目露疑惑。
      小远哥说了,酆都大帝眼下失去了对外感知。
      最重要的是,江湖上的人会被你赵毅骗,自己又怎么可能不清楚你赵毅和大帝间的真实关係?
      赵毅:“我没打算联络大帝,我联络的是酆都有司。”
      阿友更加疑惑。
      赵毅:“你的力量源自於少君府里对恶鬼源源不断的献祭,可你別忘了,主持少君府一切事宜的那帮鬼官,姓赵。”
      阿友震惊。
      诚然,赵氏鬼官有一万种理由不敢背叛少君,但赵毅必然也有能力去私底下策反一个先人。
      故而,理论上来说,他林书友这会儿就已经败了。
      赵氏鬼官素质高、识时务、好用,李追远设计这一套模式时,就没想过赵毅会和林书友动手。
      然而,林书友却並未发现自己的力量传输出现波动,依旧很稳定。
      赵毅:“我没传讯,这个法子只对对面山上那个阿友有用,对你没用,受我们所处的环境影响,你的力量並非完全是真的,也不是来自於地府恶鬼献祭,虚虚假假真真实实,你的力量源自於你的认知復刻。
      所以,如果是真的阿友和我拼命,他现在已经死了,而你————还没输!”
      阿友眼眸里的其余情绪褪去,他选择听赵毅的话,不再听赵毅的话。
      受持续性压倒性优势刺激,龟蛋们对林书友的押注热情不断提升,推动代表阿友的那座山越来越高。
      本体冷漠地注视著这一切,谁能想到,神话的外衣下,藏著这么多小笨蛋。
      它们看擂台,是真看热闹,但凡江湖经验丰富的人,都清楚,能持续劣势抗压,就不是真的劣势,唯有真正强势的一方,才有资格谋定而后动。
      本体开口问道:“曾经我听闻这里的消息时,有人告诉过我,这里有日月星辰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无非是生死之间的幻象。”
      本体:“你在骗我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应该是低层次的孕育者,孵化时瞧见的蛋壳虚影,他们站得低,看什么都很遥远,如日月星辰。”
      本体:“你还在骗我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你怎么忽然问起这个?”
      本体:“我只是想知道,脚下这座山的內部,究竟藏著什么,值得歷史上的大乌龟,將自己与它融合到一起。
      世间秘境,每一处都有它独属於天道之外的规则,大乌龟是把这规则吃了下去,或者叫,进一步发展演化了这一规则,对吧?”
      徐福:“我听不太懂。”
      本体:“你刚刚说了,他们是站得低,看什么都很遥远,可我觉得,正是因为製作他们时不走心,没做遮掩,这才被他们看到了。
      像我们这群人,在被製作假人时,刻意追求完美,剔除掉了杂质,反而没能看到,我甚至怀疑,这份杂质很可能才是精华。”
      在精神病院里,郑海洋的母亲说她在这里见到过太阳月亮与星星;
      朱昌勇在投入沙场搅拌机前喊著:“一定要去那里拿到它!”
      在进到这里以前,李追远会认为这是普通人接触到世间另一面时,被这匪夷所思的光怪陆离迷了眼。
      朱昌勇喊的那句“一定要拿”的,可能指的是一颗龟蛋,至多,也就是自己给阿璃喝的那种蕴含生机的蛋。
      可自己进来后,没看见那幅景观,而且,代入朱昌勇的视角,它就算看见了这里的乌龟蛋,会在临死前喊出“一定要拿到它”?
      拿下一座蛋山山脉?
      朱昌勇不算玄门中人,但他知道自己是假的后,还能选择自杀,说明他意志力惊人,他死前喊出的,绝不是一颗龟蛋。
      徐福:“这件事,我觉得你可以在离开这里后,去问你的母亲。”
      本体:“我现在就要看,看这处秘境的原始规则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不可能,这触及到我们的底线,我们的协定,只限於这场角逐。”
      本体:“我说的就是这场角逐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何解?”
      本体指了指身前蛋壳里呈现出的对决投影,道:“这场擂台不公平,林书友前阵子刚孤注一掷寻求了一场大提升,可他从未使用过,你们復刻出的假林书友,也就无法使用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这很正常,各种意外因素,亦是对决的一部分。”
      本体指了指停止生长的阴萌那座山,和还在加高的林书友那座山:“赌徒,尤其是输红了眼的赌徒,是无法保持理智的,我要看的东西,它们会给我看,我想,这应该不涉及大乌龟的整体意志决断,哪怕仅仅是小部分,也能做到。”
      徐福:“你究竟,想看的是什么?”
      本体:“之前,我只看到了孵化的过程,这是大乌龟的固有能力;现在,我想看到孕育的过程。
      最后,我还要看看,明明这里这么大,大到你们可以铺陈开,为何还这么喜欢堆山,到底想要掩埋什么?”
      官將首祖庙前。
      林书友的优势已达到了占无可占的地步,可他却迟迟无法將其转化为胜势。
      直到,赵毅终於不退也不避了,一刀扬起,正面硬刚。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“鏗鏘!”
      赵毅岿然不动,林书友口喷鲜血,身形向后弹飞出去,这是纯粹爆发力的比拼,林书友被完全压下去了。
      阿友用手背擦拭嘴角血渍,不满道:“三只眼,你说了要认真打的!”
      赵毅:“我一直在认真打。”
      阿友: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藏著不发力,我不需要你的可怜,也不需要你为我拖延时间!”
      赵毅:“唉,阿友,以你现在的实力,我还没资格能做到故意可怜你,至於拖时间,废话————
      秦家人打架不都有个前置流程么?”
      阿友:“秦家人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赵毅:“我小名秦毅。”
      说话间,赵毅扬起刀,其周身传来气门逐一开启的声响,只他一个人站在那里,却像是占据了大半广场的位置。
      这一幕,阿友当然十分熟悉,他惊愕道:“你在叠势?”
      “嗯。虽然在脑子里演练了无数遍,可身体刚復原,还是第一次实操,难免有些生涩,拖延得久了点,你別介意。”
      赵毅的秦家体魄,非他自己苦修得来,是占了李追远的便宜,並非绝对正统,可这正统也只是与姓李的和秦璃那种层次来相比。
      在经过西屋窗口,与秦叔对视时,秦叔是从赵毅身上看出了独属於秦家人的那种气息共鸣。
      林书友:“为什么,你叠势时,和润生不一样?”
      赵毅:“你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骂我也没脑子。”
      林书友:“和秦叔也不一样。”
      赵毅:“秦叔叔是有脑子,但没我的多。”
      秦家人喜欢走直来直往的路线,精气神蓄於一拳,赵毅却不声不响地,把势叠在了刀上。
      堂堂正正的秦风,被他琢磨出来搞偷袭。
      林书友再次挥刀衝上来,赵毅向前迈出一步,这一刻,林书友感觉自己面前矗立著一座山。
      赵毅双手握刀举起,斩下,朴实无华,却又封死周遭。
      “噗!”
      林书友再次倒飞出去,鲜血四溅,落地后,如一个血人。
      他双刀撑地,再度起身,沉声道:“起乩四季神將,起乩文差武差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一道道脸谱自林书友背后发光,代表著阿友正在动用他如今压箱底的手段,请诸官將首阴神上身。
      然而,呈现出的效果却是,雷声大雨点小,不,是光打雷不下雨,只有光影效果,却没丁点力量上的增幅。
      赵毅微微頷首,喃喃道:“果然是这样。”
      隨即,赵毅看向那座山上的真林书友,喊道:“阿友,你在那里来一次!”
      虽说阿友使用这招的副作用极大,可这种由自己亲自主持的教学机会难得,值得用一次。
      真林书友站起身,先开启真君,再起乱增將军。
      白鹤童子:“来吧,乩童,呼朋引伴。”
      增將军这次难得的没说话。
      隨著真林书友后背上的脸谱一张张亮起,他的气息正以一种恐怖的幅度提升,如今的他,可谓是將现存的官將首之力,集於一身。
      赵毅舔了舔嘴唇,讚嘆道:“有点东西啊,嚇人。”
      紧接著,赵毅將刀锋指向自己面前的假林书友,抬头对著空中喊道:“喂,有龟在么,同步一下啊,这明显有问题,不公平,暗箱操作,出老千,黑幕啊!
      投注林书友的龟蛋山集体震动起来,连带著被封存的阴萌那座山也出现了不稳。
      前者是觉得自己要输了,后者认为自己输得不公平!
      徐福苦笑道:“你们早就商议好了?”
      本体:“没有,因为这种配合,向来不需要商议。”
      这时,赵毅发现自己前方的假林书友,后背出现了蠕动,似有一只只小乌龟在爬行,假阿友也目露茫然道:“三只眼,我感觉我脑子里多了些记忆,我还看到了太阳、月亮、星星————”
      赵毅看了看远处山上的真阿友,又看了看这正在发生变化的假阿友:“姓李的,我这里什么都看不到感知不到,你那里呢?”
      站在船上自上而下俯瞰战局的李追远,抬起头,擦了一下鼻血,转身看向龟蛋山方向。
      龟蛋山的中间区域,出现了一小块凹陷,黑默的,像是一座山洞,那里应该直通蛋山体內最核心区域。
      可饶是他所在的位置已是极好,却也是什么都看不见,纵使周身金线尽数散出全力推演,也只是冥冥之中感知到像是有一道幽深目光从那里透出,就这一瞬,而后收回。
      ——
      其实,在李追远发现城门开启、確认假的自己已被复製出来时,他心底就產生了一个疑问,那就是以自己当下的魂念强度,谁能悄无声息间进入自己意识,再复製自己记忆,离开时还不留丝毫痕跡?
      毕竟,就是当年虞天南镇压的那尊善於修改记忆的邪祟,在进入自己意识深处时也是被自己和本体联手镇压了。
      而且,单纯复製记忆进行躯体挪移的作品,李追远不是没见过,有著天然缺陷,做不到像大乌龟复製体的这般完美;
      它太逼真也太有质感了,並且在確认自己是假的之前,假的与真的能维持一模一样的惯性运转。
      过去,把大乌龟当神话,神学能阐释一切不合理,目睹龟蛋山后撕下外衣,就得用科学视角去分析。
      种种疑虑与特徵,给李追远一种,这不像是单纯的记忆复製,更像是在这之前,它似乎就一直在观察著你的一举一动,自你出生时开始的每一天每一刻,它都在注视著你。
      刚才那一瞬间透出再收回的目光,也不像是在行记忆复製,而是在確认————你是哪位?
      李追远再次擦了擦鼻血,如今,只期望此刻站在蛋山上的本体,能比自己,更多得看到些有价值的东西了。
      蛋山。
      徐福束手而立。
      本体前倾著身子,看著那座黑的洞口。
      起初,当这洞口刚刚出现时,他看见了洞內深处的日月星辰交替,仿佛在演化著世间一切玄奥至理,让人忍不住沉浸著迷。
      但也就在此时,忽然间,一只眼睛自这里面一扫而过。
      同在龟蛋山上的阿璃,看见本体身体在颤慄。
      本体没有情绪,不存在喜怒哀乐,冰冷的绝对理性下,也不存在恐惧这种东西,他的颤慄,是因为在这一刻,他接受到了一个令他都无比震惊、需要以这种方式去进行消化的讯息。
      刚才洞內深处稍纵即逝的,是,天道的目光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