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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天不应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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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33章 用字抵债的人
      傍晚时,闻潮生拖著一车白天劈好的柴沿著无人的平坦大道出城,路上寒风呼啸,裹挟著大量的飞雪,在即將出城的路上,迎面走来了一名同样拖著柴车的人,对方穿的极厚,但纵是隔著厚厚的冬装,也无法遮掩他那消瘦的身材。
      闻潮生因为长期缺乏食物,导致营养不良,身体素质相比较於正常人有些糟糕,而迎面而来的这看不清容顏的瘦削男人,则显得要比闻潮生更为不堪,他柴车上儘是些小枝枯木,而且总量不如闻潮生柴车上的一半,拖动的时候却显得格外费力。
      昨日闻潮生出城时,其实就看见过这人,不曾想今日又遇上了。
      二人擦肩而过,闻潮生看著对方肩膀上堆积的雪层,忽然停下脚步,叫了他一声。
      “餵。”
      那人在雪中步履麻木,似乎没有听到闻潮生在叫他,走了几步后闻潮生又叫了他一声,这人才终於意识到,转过头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著闻潮生。
      街道上,被飞雪吹拂的二人像极了一对难兄难弟。
      闻潮生指了指自己的柴车上的木柴,说道:
      “你需要这个吗?”
      对方站在原地没动,注视了闻潮生有一会儿,这才放下柴车上的绳子,慢慢走到了闻潮生的旁边,问道:
      “怎么卖?”
      闻潮生看见他乾瘦的手上全是冻开的裂口,但从他的面容判断,又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,一时间不免有些感慨,说道:
      “如果你真的需要的话,我可以免费送你一些。”
      吕知命那里每天都有许多柴木,他跟闻潮生讲过,每天闻潮生劈得柴根本就烧不完,所以最后也是找人卖掉,其中一些钱就成了闻潮生的工资。
      眼前的男人听到闻潮生要免费送他柴,脸上没有浮现任何欣喜,他思索了一下,伸出手在袖兜里掏了掏,但翻了半天也什么都没翻到,最后对著闻潮生道:
      “君子不受嗟来之食,城里的木柴有专门买卖的地方,我知道价格,如果你愿意的话,我市场价的一半从你这里买柴,剩下的一半……”
      他仔细想了想,又很认真地说道:
      “我用字跟你换。”
      闻潮生眉毛微微扬了扬:
      “字?”
      “什么字?”
      面前的瘦削男人答道:
      “写的字。”
      “要吗?”
      闻潮生听到男人这话,一时间竟有些莞尔,但笑过后,他又同意了下来。
      “成交。”
      瘦削男人点点头,看了看周围,指著远处的县城南门,说道:
      “今日我没带钱財,明天傍晚太阳落下之时,我带上钱和字,在那里等你,如何?”
      闻潮生帮他搬柴。
      “行。”
      二人將闻潮生柴车上的柴搬去了三分之一到瘦削男人的柴车上,而后他抖了一下身上的雪,对著瘦削男人说道:
      “就这些吧,看你力气也不大,多了你搬不走,一会儿冻死在街上,人命指不定还算我头上。”
      瘦削男人埋著头,防止飞雪吹入他的眼,他用绳子固定了柴车上的木柴,说道:
      “冻死了,算我自己倒霉。”
      “我姓程,单名一个峰字,明天你一定要来,我会在门口一直等你。”
      闻潮生说道:
      “没问题,我叫闻潮生,明日傍晚县城门口碰面。”
      二人错开,闻潮生去了县外,而程峰则艰难拖著沉重的柴车回了自己家。
      到了破庙外,闻潮生一眼就看到了阿水被火光照耀后映在墙壁上的影子,他將柴车拖回了破庙,卸下柴堆,拿了些来火堆旁,看见阿水在煮马肉。
      听到脚步声,阿水没抬头,用木棍搅动著锅中的马肉,嘴上道:
      “不是让你不要回来吗?”
      闻潮生坐到了火堆旁,將冻僵的手放在了旁边取暖,说道:
      “如果我说,我担心你的安危,这才回来看看,你信吗?”
      阿水嗤笑一声。
      “真是有够烂俗的藉口。”
      她盛了碗並不好喝但足够暖和的马肉汤,递给闻潮生,后者隔著衣服將碗捧著,不断吹气,小口小口喝著。
      汤有些腥骚,但闻潮生甚至饮下时还觉得享受。
      “你这人,自尊心太重了,我要是你,肯定会赖在那贵人柴房里,说什么都不出来。”
      “被人瞧不起,总比没了性命强。”
      闻潮生眸子微抬,与阿水对视,还带著寒霜的眉毛往中间皱了皱。
      “你简直像我肚子里的蛔虫。”
      阿水道:
      “吃饭呢,不要说这么噁心的话。”
      闻潮生放下了手里的碗,对著阿水道:
      “今天有人来找你吗?”
      阿水摇头,她伸了个懒腰,声音掛著庸倦:
      “今日无人打搅,我睡得很好。”
      闻潮生想了想,继续说道:
      “昨夜的事我琢磨了许久,先前不是我告诉过你,淳穹那些人可能受到了来自庙堂的施压吗?”
      “你说……给他们施压的人会不会就是白龙卫?”
      被闻潮生这么一提醒,阿水錶情顿显微妙,白日里她一直忙著恢復伤势,的確没有想那么多。
      闻潮生用手捻起了碗里被煮烂的马肉,放进嘴里细细咀嚼。
      “苦海县距离王城实在太远了,宫中的势力按理说没那么迅速能够伸手到这个地方,所以哪怕遇见什么事,淳穹他们的操作空间也比较大,但如果是白龙卫的话……事情就不一样了。”
      “他们虽然是为齐国的王室办事,但却是江湖势力,平日里四通八达,兴许很多地方都有他们的身影。”
      “这种背后站著王族权力的强大江湖势力,在齐国的任何角落都可以酿成最直观的威胁。”
      “目前我能想到的,唯一让淳穹他们犯蠢的可能,就是淳穹他们要做的事情不能让白龙卫知晓,甚至最好不要惊动白龙卫。”
      “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,无论是淳穹还是白龙卫,都是为宫里的大人物办事,如果他们之间存在衝突,是不是意味著现在齐国的王城……如今也是暗流汹涌?”
      闻潮生平静地娓娓道来,火堆旁的阿水陷入了沉思,眸中闪烁的火焰似乎正昭示著她內心的震撼。
      沉默半晌后,她宛如看怪胎一样地看著闻潮生,说道:
      “闻潮生,你以前到底是干什么的?”
      闻潮生也沉默了会儿,然后用手指著自己的脑子,对她道:
      “我这里受过伤,十八岁以前的记忆都忘了,就记得县外这三年。”
      “你別问我以前做什么,我连自己爹妈是谁都想不起来。”
      “但我觉得,我应该没有什么离奇的身世,不然我要么已经被家族的人找到,成了权贵子弟,要么已经被家族仇人灭了种。”
      “只有这天下第一倒霉的倒霉蛋,才不会被人惦记,你说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