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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北洋之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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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第4章 不会吧,李鸿章,你真要先下手啊!(求收藏,求追读)
      光绪十五年,四月十八,卯时三刻。
      天津卫的早晨,热闹得跟菜市场似的。
      常德胜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號服,浆洗得硬邦邦的,站在北洋武备学堂门口。他扭了扭脖子——这领口勒得慌,后脑勺还拖著根辫子,沉甸甸的。
      前面停著一顶两人抬的蓝呢小轿。
      轿帷是深蓝色的,边角洗得发白。两个轿夫一前一后站著,腰板笔直。轿子前头,一个穿著號衣的戈什哈骑在马上,挎著腰刀。轿子两边,跟著两个长隨、一个师爷模样的小老儿,还有俩人扛著“肃静”、“迴避”的牌子——全都耷拉著眼皮,没精打采的。
      “这就是四品道台的排场,”常德胜心里嘀咕,“轿子不大,谱儿不小。”
      轿帘掀开,联芳联大人从里头钻出来。
      这位总办大人今天没穿补服,就一件藏青色的长衫,外套一件黑马褂。他先扫了一眼列队的五个学生,目光在常德胜脸上停了半瞬,然后一言不发,又坐回轿子里。
      轿夫起槓。
      “跟上。”那师爷在旁一挥手。
      队伍动了。
      ......
      天津卫的街景,又一次出现在了常德胜眼前。
      海河码头上,苦力们依旧扛著大包,喊著號子。那大包少说两百斤,压在肩上,腰都弯了。常德胜心里嘆息一声:也没个起重机,都靠人扛,效率多低啊!另外,他们的工钱够不够养家餬口?我將来要雇他们当北洋兵,得给多少钱,他们才能帮著革命?
      街角,一辆收尸车慢悠悠地过来。车板上躺著三具盖著草蓆的尸首,草蓆下头露出几根枯瘦的脚趾头。
      “饿死的。”这次“选考”拿了第三的商德全在他旁边低声说。
      常德胜“嗯”了一声,心里琢磨:这就是“大清斩杀线”啊!
      街对面鸦片馆里,这时候,摇摇晃晃走出个哈欠连天的瘦子,眼窝深陷,走路还打著飘。
      “又是个抽大烟的。”商德全又说。
      常德胜嘆了口气,並没有接话。
      正想著,海河浮桥上“噠噠噠”衝过来一辆四轮洋马车。两匹大洋马,毛色油亮,跑得精神。马车里头坐著个洋人,翘著二郎腿,手里还捧著张报纸。
      洋马车“嗖”地过去,带起一阵风,那叫一个飞快!
      联芳那顶小轿子还在不紧不慢地“吱呀呀”走著。
      常德胜等五个“高中”了的武备学堂学生,则是一路走著,跟在后头。
      五个人的队伍,自然地分成了三伙儿。
      最前头,段祺瑞和吴鼎元並排走著。
      段祺瑞腰杆挺得笔直,下巴微扬,还那副“老子天下第一”的架势。吴鼎元落后他半步,侧著头,低声用安徽话说著什么。
      “皖系雏形。”常德胜心里给这俩人贴了標籤,“一个老大,一个跟班。得,北洋內訌的种子,这就播下了。”
      中间,孔庆塘独自走著。
      这位山东汉子,孔圣人的第七十三代孙,走得不紧不慢。
      “君子不党。”常德胜又在心里给人贴標籤,“这位是中立派,自以为是的文化人。得拉拢,但不能指望他站队。”
      最后,是他和商德全。
      商德全,直隶天津人,跟他同乡。身体看著有点单薄,脸色偏白,但眼睛里全是对知识的渴望——他在北洋武备里头,是和段祺瑞肩碰肩的学霸。
      只是现在比不过突然“开窍”的常德胜了。
      “振邦兄,”商德全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低低的,“你画的那张炮台图,通风井开在背弹面,是防破片?”
      “对。”常德胜点头,“破片飞溅有角度,背弹面安全。”
      “妙。”商德全眼睛亮了,“我在德国教习的教材里看过类似思路,但没你画得细。还有弹药库的折角通道,防殉爆?”
      “对。”
      “你怎么想到的?”
      “我……”常德胜顿了顿,“我开窍了唄。”
      总不能说,这是前世看《人防设计规范》看来的。
      商德全没再追问,转而说起弹道学:“我听说德国那边,算弹道用了种新法子,叫『什么分』来著,用这法子算出来的炮表,比咱们的办法更准。”
      常德胜心说:是微积分吧?这我熟啊,我可是211建筑学硕士,结构力学、材料力学、高等数学,哪门不用微积分?
      但他面子上还是没动声色:“是吗?那得学学。”
      商德全一脸憧憬:“到了德国,定要好好学这门。若能用於火炮,命中率准能提高不少。”
      常德胜看著他,心里噼里啪啦打起了小算盘。
      商德全,天津老乡,学霸,技术宅,身体看著不太好,但是个肯钻研的。
      这不就是现成的“直系技术总监”吗?
      老子是穿越者,眼光有,知识也有,可不能事事亲力亲为啊!这样还怎么当直系老大?这商德全是个好帮手,给他补补课,教他点超前的土木工程、力学知识,以后修炮台、建工事、搞军工,全指著他了。
      对了,“直系”现在都有谁?
      我,常德胜,老大。
      冯国璋,老二,会来事儿——可以负责组织。
      曹錕,老三,憨厚仗义,让他带著吴佩孚衝锋陷阵。
      再加上商德全,老四,技术核心。
      这就齐活儿了。
      常德胜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。他好像已经看见,北洋“直系”的班底,这就搭起来了。
      ......
      轿子里的联芳,打了个哈欠。
      他撩开轿帘一角,往外瞥了一眼。
      街上还是那些景象:苦力、乞丐、鸦片鬼、洋马车。他看了几十年,早看腻了。
      他又瞥了一眼轿子后头那五个学生。
      段祺瑞,安徽人,脑子还行,就太傲。吴鼎元,也是安徽人,段祺瑞的跟班。孔庆塘,山东人,圣人之后,独来独往。商德全,直隶人,技术好,身体差。常德胜……
      联芳的目光在常德胜身上多停了两秒。
      这小子,上次月考三门拢共考六分,这回直接拿了第一。绘图满分,算学满分,策论……字丑得跟狗爬似的,但內容……
      联芳想起昨天在阅卷房,荫昌和周馥的表情,还有昨儿晚上李中堂的交代:“把那五个留德的带来,我见见……尤其是常德胜!”
      联芳放下轿帘,靠回椅背。
      他心里也盘算开了。
      他是汉军镶白旗,荫昌是满洲正白旗。俩旗人,管著北洋武备学堂。李中堂用他们,是看重他们的留洋背景,也是平衡——毕竟北洋是大清的北洋,但总得让旗人插一手。
      但联芳自己清楚,他就是块“招牌”。上头是李中堂,下头是这些汉人学生,中间是他这个旗人总办,而朝中还有一票旗人大员指著他和荫昌帮旗人抓兵权。
      难啊。
      他嘆了口气,又想起常德胜策论里那句:“先下手为强。”
      对洋人都敢先下手了?
      这些汉人啊,胆子又肥起来了,越来越不好弄嘍……
      ......
      直隶总督衙门到了。
      轿子停下。联芳掀帘出来,先整了整衣襟,然后回头看著身后的五个人。
      “待会儿进去见李中堂,”他脸上掛著笑,语气温和,“行打千礼即可。中堂问什么,如实回答,不得有误。”
      “学生知道。”五人齐声。
      常德胜心里嘀咕:得嘞,终於要见终极甲方了。
      也不知道老李看没看我那篇大白话策论?应该是看了,不然我也当不了第一。
      还有昨儿下午荫昌宣布排名的时候,段祺瑞那张脸,气得跟紫茄子似的......
      ......
      画面一转,五人已站在大堂上。
      大堂庄严肃穆,青砖地擦得都能照出人影了。正前方太师椅上,坐著个人,想必是李鸿章了。
      常德胜深吸口气,跟著其他四人一起,单膝跪地,右手虚按左膝。
      “学生给中堂请安。”
      声音得洪亮,动作得利索——这是昨儿联芳反覆交待的。
      “起吧。”
      声音从上面传来。洪亮,威严,带著股安徽口音。
      五人起身,在李鸿章跟前站成一排。
      常德胜偷偷抬眼打量。
      李鸿章,六十六岁,头髮花白,腰板依旧挺得笔直,身材相当魁梧,坐在那儿威风凛凛的。没戴帽子,光著个半禿的脑袋,脑后拖著根小辫子。
      这就是大清第一“甲方”啊。
      可不是那种催你改图的小甲方,是那种手握大笔预算、能拍板定方案的甲方大老板。
      眼下可不能得罪。
      他又瞥见那胖乎乎的荫昌也在旁边立著,这会儿可没了在学堂里的威风,垂手躬身,一副恭谨模样。
      大堂里静得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      “常生,”李鸿章忽然开口,“是哪一位?”
      常德胜一愣。
      长生?嘛玩意儿?不会是叫我吧?
      旁边的联芳沉著声提醒:“常振邦,中堂叫你呢。”
      常德胜这才反应过来——“常生”,是“姓常的学生”。
      “学生在!”他赶紧踏前半步,躬身。
      动作有点急,差点踩到自己的袍角。
      他听见段祺瑞那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。不用看都知道,那小子肯定在撇嘴。
      李鸿章打量著他。
      目光像把尺子,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常德胜感觉自己就像个待验收的工程项目,正在被甲方打量“竣工標准”。
      “长得倒是不错。”李鸿章忽然说,“派去德国,不丟份。”
      常德胜:“……”
      这话怎么接?说“谢中堂夸奖”?还是说“学生一定不给大清丟脸”?
      他还没想好,李鸿章已经问出了下一个问题。
      “你在策论中说,”李鸿章的声音平淡,但每个字都砸在了常德胜的心尖上,“要趁著日本国水师尚未齐备,先下手为强?”
      常德胜心里“咣当”一下,警钟敲响!
      嘛意思?老李,你真要干?
      他嘴上赶紧说:“是,学生是这么写的。自古,先发制人,后发者制於人。”
      李鸿章点点头,接著问:“你又说,兵舰精贵,人命便宜。用铁甲舰去撞人家的炮台,不值当。”
      “是。”
      “那么,”李鸿章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如电,“若是倭人的兵舰,都缩在长崎、佐世保这些港口里,依託陆炮保护。我北洋水师,当如何『先发』?难道让定远、镇远去衝撞炮台?”
      常德胜心里翻江倒海,但脸上没动。他知道,这个时候不能慌。甲方问你方案,你慌就输了。
      他深吸一口气,开口了。
      “中堂,既然要先下手为强,那就不必打什么堂堂之阵。”常德胜斟酌著说,“这事儿,其实可以弄成个『摩擦』。”
      “摩擦?”李鸿章眉毛一挑。
      “是。”常德胜往前半步,“譬如,由朝鲜方面扣一条日本人的商船,就说它走私鸦片,要没收。日人必然会出动水师,向朝鲜施加压力。咱们可以视情况而动——若是日人大举出动,北洋水师也大举出动,假装示威,实际上突袭。先打第一炮,给日人来个狠的。”
      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打完再发声明,就说是日人先发炮,我方只是自卫还击。”
      大堂上又安静了。
      荫昌的嘴角抽了抽,联芳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      大概心里在琢磨:这个人怎么那么坏啊!
      李鸿章盯著常德胜,盯了足足五秒钟。
      然后他就笑了。
      “不错。”李鸿章说,“不错,这主意不错啊!”
      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,自言自语似的:“朝鲜扣船……日人施压……我北洋示警……擦枪走火……官司打到哪儿,咱都有理啊!”
      常德胜心里的警钟敲得比刚才还响!
      不对啊!
      老李,您千万別衝动啊!
      衝动是魔鬼!
      您这一衝动,甲午还怎么打?甲午都没了,老子还怎么捞资本、拉队伍、当大总统?